走出长兄的书斋,卫婴悄悄长出一口气。
院子里有个小僮正手擎长杆粘知了,卫婴不觉抬头看,方觉天高地广,枝叶碧绿,连聒噪的蝉声都悦耳动人,仿佛在恭喜她又渡过一劫。
脚步不自觉轻盈起来,她提着裙裾快步穿过葱茏草木,方走到院门口,冷不丁撞见一个人。
来人一身衡门布衣,头戴葛巾,足蹬旧木屐,手中提着个藤笥,慢悠悠地走着,一副陶然自得的模样。
看见卫婴,他双眼倏地一亮,停住脚步,仔细打量她一番,欣然睁大眼:“你是阿婴?你可还认得我?”
卫婴含笑施礼:“怎会不认得,荀世兄有礼。”
她非但认得他,对他的人品、家世、资财、族中人情关系了如指掌。
因他也曾是她夫婿人选之一。
只不过她早早便将他的名字从心中的计簿里划去了。
一来荀家与卫家是通家之好,他是卫珩好友兼师弟,从小来卫氏族学蹭课,整日追在卫珩身后跑。
五年前卫珩因病拜高僧智藏为师,在会稽山青岩寺养病,他在家里一哭二闹三上吊,吵着也要去修行,家里长辈拗不过他,当真由他去了。
若是嫁给他,婚后也难免要与长兄常来常往——此为一弊。
二来他拜了智藏和尚为徒后,既未学会佛理,也未学会清谈,倒是发掘出过人的岐黄天赋,吵着闹着要悬壶济世,家中长辈又拗不过他,只得替他买下建康城最大的药材铺子,让他可以在自家医馆中坐堂。
行医半年,他不知收治了多少出不起钱的贫苦人,一文钱没趁着,反将荀家库中的药材倒赔了许多进去。
名士可以放诞不羁,可以服散狂饮,可以袒胸露体奔走,但开医馆救济穷人实在惊世骇俗——此为二弊。
论为人,卫婴由衷钦佩,但为夫婿,她敬谢不敏,她可不想做世家夫人女郎间的笑柄。
卫婴心里盘算的时候,荀九郎还在直愣愣地盯着她瞧。
若换个人,如此甚是失礼,可他眼神诚如赤子,毫无冒犯之意,只有坦荡的欣赏。
卫婴便也不在意,与他寒暄:“令尊令堂可安好?久未拜会,十分想念。”
荀九郎这才回过神来:“都好,都好……对了,我是来替叔玉施针的。”
他拍了拍医箱:“他可在?”
“家兄在书斋里,”卫婴迟疑了一下,佯装担忧,“家兄有何不适?可是沉疴又发作了?”
“不不,”荀九郎眼神躲闪,“阿婴妹妹莫要担忧,叔玉无疾,只是扎几针强身健体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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