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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初相逢(六)(第1/5页)

雨停了。

雨是后半夜停的,沈寂堪堪收好了行李——他其实本也没什么东西,他孑然一身地来到这里,走时只取了一柄短刀一把枪,两套用以换洗的衣装。

兰知庭的芭蕉被暴雨打得低垂,葡萄架上成熟的果落尽了,也烂尽了。空气中散发着丰沛汁水混合着潮湿雨汽的、荼蘼的香,浓得叫人欲醉欲痴。

沈寂没有片刻停留,他走出小公馆,离开了在这新国唯一落脚的地方,孤身往清水河边去。

暴雨后的城市空空荡荡,黎明到来前,街上一个人都不会有。

沈寂踏过青石板,溅起戚沥的雨,他这一生似乎总是浸在雨里。

生命伊始便是下雨天,雨幕遮天蔽日,混着血水一盆盆往外泼。沈寂就出生在这样一个寻常农家里,洪水卷走了田地,来年他家被地主驱逐出去,流落到更荒芜贫瘠的村落。

沈寂在云遮雾绕的群山间,度过了自己的童年。

他的童年鲜少见到太阳,山中缭绕着终年不散的烟云。邻居家有一只黑犬,天晴时便狂吠不止,沈寂顺着那叫声望向群山,他只知道山的尽头还是山,并不知道山之外还能有别的什么东西。

改变他认知的依旧是一场雨。

雨太大了,千年罕见的暴雨冲垮了群山,没命地往下灌,沈寂爬上屋顶,听屋檐被敲出密集如鼓的声响,他的爹娘都浸在水泡了过半的破土屋里,沈寂听见远处遥远的轰鸣。

不是雷声,那声音远比闷雷更可怖,也远比闷雷更深沉,仿佛群山都在震荡,有什么东西想从地底钻出来。

山洪爆发了。

山洪冲垮了贫瘠的村落,冲毁了残破的土屋,冲走了沈寂目所能见的一切,他的父母在咆哮暴卷的泥浆中寻找他,然而一个浪头携着滚木打过去,沈寂就再听不见父母的声音了。

他在泥水中徒劳地抓握,抓到什么温热的东西,他拼尽全力扯出来,是一只黑犬软乎乎的耳朵。

滚石砸到沈寂脑袋上,小小的幼童消失在泥河里。

再睁眼,沈寂已经成为木笼中的两脚羊。

“两脚羊”是什么,彼时的沈寂并不知道,不知道意味着不恐惧。他被关在笼子里,推过了灾年凌乱的集市,怀着忐忑与好奇,第一次见到了群山之外的人间。

似乎远没有想象中那样好,沈寂想,他们是一群看上去很痛苦的人,卧地呻-吟,匍匐求生。

倒也不乏零星几位衣着格外光鲜的,然而这些家伙大摇大摆地骑在马上,身后用绳索牵了一连串的人,像牵着一群毛色杂乱的羊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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